第317章 舅爺舅奶的三生三世
姚偉傑罵罵咧咧回了家。
姚老爺子在等孫兒吃晚飯,看到裹挾一身風雪寒意的姚偉傑掀開棉布大門簾走進來,止不住問:
「咋地啦?誰惹我怪孫了?罵罵咧咧不高興……」
「還不是我大舅,簡直喪心病狂!」姚偉傑一屁股坐在火爐子邊:
「您是不曉得,寶珠姐都死了,凍僵了,是我從冰面上一路背回公安分局。」
姚偉傑側過身正對著爺爺,一把掀掉自己頭上的狗皮帽,氣呼呼摔沙發上:
「結果您猜怎麼著?我大舅跟大舅媽一去,居然不同意解剖屍檢,隻想快點把寶珠姐拉回鄉下,找個老光棍配冥婚!」
姚偉傑接連罵了一大堆的髒話,越罵越氣:
「為了那點冥婚彩禮,至於嗎?把親閨女糟蹋給死人!」
姚老爺子神色凝重,濃眉倒豎:
「太不像話了,這都新社會了,馬上進入80年代,咋還有這種封建陋習。」
「可不咋地?舊社會吃人,新社會了呀,還吃人,吃死人!」
姚偉傑自幼成長在象牙塔,對於配冥婚這種舊社會的裹腳布行為,深惡痛絕:
「甭管這人是不是我寶珠姐,哪怕是大馬路上不認識的陌生女性,我也堅決反對給人家配冥婚!」
「一個兩個,臭不要臉,咋跟這輩子就沒見過錢似的……」
話至此,姚偉傑的聲音戛然而止,正色問:
「爺爺,能請您搭把手不?給我寶珠姐追回來,哪怕我自己出錢,給她在郊區搞塊墓地埋了,都好過拉回去配冥婚。」
姚老爺子嘆息,搖搖頭、擺擺手:
「我都退休了,雖然說話還有分量,但是,不適合勞師動眾濫用過期的權柄。」
他歷來都比較注意這些,如果不是真遇到了事兒,姚老爺子基本不用餘威折磨別人。
姚偉傑蔫巴下來,嘆息:「這些封建餘孽的擁躉吶,始終無法徹底解放思想。」
姚老爺子不曉得說點啥,隻能拍拍孫兒肩膀,以示安慰。
爺孫倆安靜坐在火爐子邊,各有心事。
沒幾秒,開水壺燒開,嘯叫聲不斷,蒸騰的熱氣頂著壺蓋快速跳舞。
姚偉傑起身,捏了一塊抹布去拎水壺,止不住感慨:
「一個家族的業力,可能三代人都化解不開,從我姥爺姥姥開始,再到我舅我媽,現在又是寶珠姐,唉!」
……
姚老爺子不懂這些,唯有笑笑不吭氣。
「有時候,真的不能不信那句話,家族業力,必須有一代人做出截然相反的改編。」
姚偉傑自己研究這些玄學知識,並且頗有心得:
「我舅我媽,觀念已經深深烙印在骨髓裡,哪怕經歷了大災大難,依然不會改掉陋習舊觀念。」
「輪到我們這代人,舅家幾個孩子,似乎都還在泥潭裡掙紮。」
「寶珠姐……更是死得凄慘,現在還要被大舅兩口子支配,去配冥婚。」
「最後再說我,不是那大將軍的料,隻能去做自己擅長的事兒。」
「爺,我爸我媽不同意我搞搖滾,但是我嫂子支持我,還說我特有天賦。」
姚偉傑終於鋪墊到位,開水也灌完了,拎著空水壺笑眯眯來到爺爺跟前:
「改天我要真去搞樂隊,爺,您給我撐腰,說服我爸媽成不成?」
姚老爺子威武霸氣坐在爐子邊,一腳踩地上,一腳踩在旁邊小凳子上,胳膊拄在腿上,笑:
「嘿!你小子,擱這裡等著爺呢?」
「哈哈哈!」姚偉傑哈哈大笑,擡手撓撓頭:
「我嘛,沒啥大志向,以後在我哥我嫂我姐的羽翼之下,做一個快樂的富貴閑人,何樂不為?」
姚老爺子點點頭:「瞧出來了,你呀,不是那塊好鋼的料。」
姚偉傑補充:「我爸將這院子過戶給我哥,那是非常之正確,要是落我手裡,嘿,您猜怎麼著?」
「你小子扭頭就給我們賣嘍,拿錢去搞樂隊是不是?」姚老爺子對小孫子的尿性,十分了解。
「哈哈哈!您說得對,是是,的確會這樣。」姚偉傑著手準備晚餐,淘洗大米:
「這院子不能落我手裡,也不能落我姑手裡,不然,回頭指定得貢獻給丁家。」
聽話聽音,姚老爺子察覺到不對勁,臉色一肅穆,問:
「你姑?秋香呀,咋了?還想分一分這院子?」
姚偉傑的確在給爺爺提醒,但是,不好直接說,隻能婉轉表達:
「嗨,那不是晌午去給寶珠姐收屍,湊巧聽到我姑我園園姐還有我二舅的牆角了嘛。」
「貓貓狗狗湊一起開會,指定在蠅營狗苟。」姚老爺子明白了:
「你這話我懂,我會防著點秋香,閨女越長越倒回去了,人也愈發混賬,恨不能掏心掏肺都倒貼給丁家。」
……
翌日。
秦南城帶著林熹微去秦家,正式見家長。
秦家大舅媽盧美薇親自帶人來迎接,氣質卓然如她,笑起來更是和藹可親裡透著淡淡的距離感:
「熹微來了,快請進、請進!」
盧美薇是典型的滬上書香門第大小姐,不過,她家乾乾淨淨,不涉及被清算。
盧家從解放前就選對了黨派,不是核心黨派,是協助輔助的民主黨派之一。
林熹微笑盈盈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甜甜叫了一聲:「大舅媽。」
「哎~」盧美薇歡喜得不得了,雙手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冷不冷?我摸著你手有點涼,我們先進屋嘛。」
秦家在江邊,獨門獨棟的公館。
從外面看,秦家很是簡約樸素,就像普通民宅一樣,就連大門都是老舊的鐵藝門,外面一排法國梧桐。
林熹微秦南城跟著大舅媽進門,裡面那古香古色的建築,說不震撼那是假的!
每一處,都是歷史的痕迹!
秦家可不是洋派建築,而是傳承幾百年的世家大族書香門第風範。
在這個年代,這樣一棟建築,能如此完好保存下來,還能繼續住著一大家子人,就跟隱居與世隔絕一般。
秦家的能量,可見一斑!
大舅媽拉著林熹微的手,不疾不徐來到前廳,一路都在解釋:
「你們大舅上班去了,公務繁忙暫時走不開,中午一定專門回家,跟你們吃個午飯嘛。」
「不妨事兒,大舅日理萬機,公務比較重要,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林熹微連忙打圓場。
秦南城鋼鐵直男一枚:「人可以不來,紅包必須得有……嘶!」
林熹微暗中掐了一把憨老公,回頭,白一眼他,美眸威脅低情商不許亂嚎叫。
盧美薇抿唇輕笑,慈愛看著小兩口互動。
幾人在前廳聊天許久,秦南城這才帶著懷孕老婆前往祠堂,祭拜自己頂門的舅爺。
打鬼子時期,秦南城舅爺身為華夏第一批飛行員,畢業於筧橋航校,縱橫穿梭於戰鬥空域。
最後,他更是以決絕的方式,選擇駕機與敵人同歸於盡。
那時,他才二十齣頭,女友正在國外留學,歸來已經是三年後。
得知消息的女友,殉情追隨他而去。
……
林熹微站在秦南城舅爺的靈牌前,總覺得哪裡不太舒服,心臟一揪一揪疼,眼淚控制不住滑落。
「南城,我……」林熹微撲到秦南城懷裡,實在是不曉得說點啥。
秦南城將她抱在懷裡,輕柔拍了拍:「沒事,這個很正常。」
「正常?」林熹微被他驚到了:「哪裡正常!」
秦南城但笑不語,看她的眼神格外溫柔,卻又堅定有力量:
「我這裡有舅爺與舅奶的懷錶,給你,打開看看。」
林熹微順手從他掌心取過懷錶——
上個世紀的懷錶,外殼是景泰藍工藝,上面是一雙比翼雙飛的鳳凰。
雌為凰,雄為鳳。
兩隻看上去一模一樣的懷錶,勾起了林熹微的好奇心:
「打開看看?裡面有什麼……」
她剛打開懷錶,要問的話戛然而止,美眸倏然間微微瞪大,簡直是難以置信自己的所見:
「這、這不是你?!」
古舊懷錶的裡面,是一張黑白老照片,上面身著軍裝、英姿勃發的年輕男人,與秦南城共用一張臉!
「這是我舅爺,你現在打開的這隻懷錶,是我舅奶當年與我舅爺的定情信物,她出國留學,一直隨身帶著。」
秦南城眼神很是微妙,笑意盈盈,疑似寵溺看著她:
「再打開另外一隻懷錶,看看吧,興許,你會收穫其他的驚喜。」
林熹微莫名心跳加速,呼吸都越來越紊亂,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卻不怎麼敢相信。
她幾乎是抖著手,打開了另外一隻懷錶——
帶著些微銹跡、少許磨損的懷錶裡,赫然躺著一張女子的黑白照片,模樣與她林熹微……如出一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