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金枝玉葉
時櫻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那雙手從水下伸來,黑乎乎的一團,緊緊攥住她的腳踝。她幾乎是本能地擡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沒入水中,激起一串氣泡。
沒打中。
她正要開第二槍,水下那團黑影忽然浮了上來,露出一個圓溜溜的頭盔,上面似乎有字。
是海防的潛水員!
時櫻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去,差點從嘴裡蹦出來。她大口喘著氣,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似的,整個人軟了下來。
她得救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鬆懈的當口,餘光裡閃過一道寒光。
不遠處,吃了虧的特務們並沒有放棄。死了這麼多人,目標對象蔣鳴軒還被人打傷了眼睛,他們回去也沒辦法交代。
其中一個特務浮在水面上,舉著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她的方向。
時櫻瞳孔猛縮。
來不及躲了。
蔣鳴軒忍著劇痛擡頭,看到時櫻滿臉的驚慌。
他忍不住想起前世那張毫無生機的臉——
不,不要!
他順著海浪,狠狠撞上旁邊持槍的特務。
「砰!」
槍響了。
子彈偏離了原本的軌跡,卻還是擊中了時櫻。
靠近脖頸處的鎖骨驟然一燙,像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摁住。
時櫻悶哼一聲,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在碧藍的海水中炸開一朵妖冶的紅花。
疼。
鋪天蓋地的疼。
腹部還在流血,鎖骨又添新傷。兩處傷口像兩張貪婪的嘴,瘋狂吞噬著她的意識。
時櫻眼前陣陣發黑,手腳越來越沉。
蔣鳴軒捂著右眼,用另一隻完好的眼睛死死鎖定著時櫻。
他又痛又恨,明明隻要她配合,什麼事都沒有。
死了,死了也好!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整個人裹住。她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耳邊隱約傳來呼喊聲,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她怎麼也睜不開眼。
算了。
太累了。
先睡一會兒吧。
……
清明節已經過去兩天了。
滬市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時櫻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各種管子從她身上延伸出來,連著旁邊的儀器,滴滴答答響著。
病房裡人來人往,進進出出。
二叔公來了,站在床邊看了半天,眼眶紅紅的,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姑奶奶來了,攥著時櫻的手哭了一場,被江野安扶出去的。
惠八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誰勸都不走。
他手裡還攥著那兩個核桃,轉來轉去,轉來轉去,就是不出聲。
趙蘭花以淚洗面,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她坐在床邊,一遍遍給時櫻擦手、擦臉,嘴裡念叨著:
「櫻櫻,你醒醒啊,媽在這兒呢,你睜開眼看看媽……」
江野安更是恨不得一天跑八百趟。一會兒來送湯,一會兒來送水,一會兒就純粹來看看時櫻有沒有醒。護士都認識她了,見她就笑:「又來了?」
「來了。」江野安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坐下,「我姐沒醒?」
「沒呢。」
江野安就坐在那兒,跟時櫻說話。說家裡的事,說明天的事,說時尚文那個傻子又幹了什麼蠢事。
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這事驚動了滬市的幾個老領導。
這麼大規模的特務行動,他們居然毫無察覺,差點讓國家重點項目核心研究員被人綁出國。這事傳出去,他們臉上都沒光。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站在病房裡,看著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姑娘,表情複雜。
主治醫生在一旁彙報情況。
「時櫻同志腹部中彈,傷了內臟,碎了骨頭。鎖骨也中了彈,子彈距離頸動脈隻有不到兩厘米。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血壓都測不到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光挑彈片就用了很久。我們盡量避開了重要神經,但……不敢保證以後會不會有影響。」
幾個領導臉色更沉了。
其中一個嘆了口氣:「這姑娘,是為國家擋了槍啊。」
另一個點點頭:「一定要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葯,請最好的專家。有什麼需要,直接跟組織提。」
主治醫生應了。
幾個領導又看了時櫻一眼,轉身出去。
剛出病房門,迎面撞上一對父女。
周局長帶著周杏來了。
周杏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她看見那幾個領導,腳步頓了頓,還是跟著父親往前走。
領導們看見周局長,停下來。
「周局長,來得正好。」其中一個開口,「正好問問你,案子怎麼樣了?」
周局長站定,彙報起來。
「抓到的特務已經有幾個沒扛住,招了。軍情處那邊配合我們順藤摸瓜,整個滬市都在大規模排查。這幾天又陸續揪出來十幾個,都是潛伏多年的。」
領導們點點頭,臉色好看了些。
有人感慨了一句:「周局長,你可真是有好運道啊。」
周局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是公安局局長,現在正處在升遷的關鍵時期——市裡正在考察,準備提他做市委政法委員會的副書記。這個節骨眼上破獲這麼大一樁特務案,簡直是送上門來的政績。
可這話說得……不合時宜。
時櫻還躺在裡面呢。
周局長心裡不舒服,面上卻不好說什麼。
旁邊的周杏卻不幹了。
她瞪著那幾個領導:「好運道?」
「時櫻挨了兩槍叫好運道?被那麼多特務滲透叫好運道?你們這是什麼話!」
幾個領導愣住了。
周局長趕緊拽女兒:「杏兒!」
周杏甩開他的手,冷笑一聲:「櫻櫻還躺在裡面昏迷不醒呢,你們在這兒說什麼好運道?這功績你們想要你們自己去掙,別拿她的命說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進了病房。
幾個領導面面相覷,臉色尷尬。
有人忍不住對周局長說:「老周,你這閨女……說話咋這麼沖呢?」
周局長苦笑:「她和時櫻是好朋友,也是擔心。小姑娘不懂事,幾位領導別見怪。」
幾個領導瞬間尬住了。
他們知道周局長在這個位置待了十來年了,私下也和他關係不錯。但卻不知道周杏和時櫻是朋友。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知道知道。」周局長點點頭,「幾位領導忙,我先去看看情況。」
送走幾個領導,周局長嘆了口氣。
不是那個意思也說出來了,還能是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推開病房門。
周杏坐在床邊,握著時櫻的手,絮絮叨叨說著話。
「時櫻,你快點醒啊……你不是說要來參加我婚禮嗎?日子都定了,你要是敢不來,我可跟你沒完……」
她說著說著,吸了吸鼻子。
「你說你,那麼能耐一個人,怎麼就能讓人給綁了呢?那些特務也太可惡了……等你醒了,咱們一起罵他們……」
周局長站在門口,聽著女兒絮叨,心裡酸酸的。
他沒打擾,隻是靜靜站著。
床上,時櫻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可周杏被門口的父親吸引了注意力,沒有看到。
「爸。」她叫了一聲。
周局長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行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會醒的。」
周杏點點頭,又回頭看著時櫻。
時櫻心裡急得要命。
她能聽見他們說話,能聽見周杏絮叨,能聽見周局長嘆氣。可她就是睜不開眼,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怎麼也醒不過來。
那些人怎麼樣了?蔣鳴軒死了還是被抓了?還有那些特務,落網了多少?
她想知道,特別想知道。
可她就是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邵承聿走了進來。
他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左手扶著牆,右手按著腰側,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
周局長看見他這副樣子,眉頭皺起來:「你怎麼來了?醫生不是讓你卧床休息嗎?」
邵承聿擺擺手:「沒事。」
「沒事?」周局長看他那樣,氣不打一處來,「你傷都沒好利索,就上飛機往滬市趕。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養了不到三個月,真不怕出人命?」
邵承聿沒接話,隻是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時櫻。
周杏看見他,抿了抿唇。
她心裡憋著好多刻薄話,想罵他沒保護好時櫻,想罵他讓時櫻一個人去冒險,想罵他——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起時櫻給她寫的信,信裡吐槽過這個當哥的。
可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這裡,一瘸一拐,臉色蒼白,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看著時櫻的眼神,像看著什麼稀世珍寶。
周杏那句「你怎麼不保護好她」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邵承聿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沖她點了點頭。
「你是周杏同志吧?」他說,聲音有點沙啞,「櫻櫻跟我說過你,她最好的朋友。」
周杏愣了一下。
他說時櫻跟他說過自己。
他說自己是時櫻最好的朋友。
周杏心裡那點敵意,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她站起身,拉了拉父親的袖子:「爸,咱們先出去吧。」
周局長看她一眼,點點頭。
兩人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屋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響,和邵承聿壓抑的呼吸。
他在床邊坐下。
動作很慢,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坐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塌了下去。
疼。
渾身都疼。
傷口撕裂的疼,骨頭的疼,還有心口那個地方,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這些疼,都比不上他看著時櫻時的心疼。
她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身上插著管子,手腕上裹著紗布,鎖骨處那個傷口,隔著紗布都能看見洇出來的紅。
邵承聿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可那隻手懸在半空,又縮回來了,他怕扯到時櫻的傷口。
安靜的幾分鐘過去。
他隻是俯下身,把臉輕輕貼在她的掌心。
她的手是涼的。
涼得他恨不得把這隻手塞進自己肺腑裡,用體溫把它捂熱。
他就這麼貼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
「櫻櫻。」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趙阿姨說的是對的。」
「她想把咱倆湊成一對。我那時候可煩了,心想我邵承聿什麼人,用得著你們安排?」
「可等真見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移不開眼。」
「真的,移不開。你站在那兒,跟別人說話,我就忍不住看你,我覺得我們前世一定見過。」
「你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叫別人哥哥也叫的甜甜的。」
「我惱火。我想我不能隨了你們母女的意。所以我在心裡說你長得一般,就那樣吧,有什麼了不起的。」
「後來下鄉了。趙阿姨迫不及待想撮合咱倆。」
「我不想跟你扯上關係。可我暗中期待。現在想想,真是卑鄙又可笑。」
「再後來,你給了我一拳。」他嘴角彎了彎,「眼睛紅紅的,對我說沒有別的心思。」
「可那見鬼的自尊心又上來了。我又犯病了。」
時櫻聽著聽著,哭笑不得。
結果就是這情緒一激動,她猛的睜開了眼。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真正讓我看清自己心意的,是什麼時候呢?」
「是所有人都在可憐剛找回的姑姑,隻有你把目光投向了我,說著我的委屈。」
那種感覺實在奇妙。
就像是隱入湖泊中的一滴水,被人珍重的撈了起來。
作為一滴水,他被看到了。
這一路,磕磕絆絆長大磕的滿頭是血,從不對人訴說的隱忍沉默的心事。
終於被看到了。
他把臉在她掌心蹭了蹭,像一隻委屈的大狗。
「可我怎麼就那麼蠢呢?我怎麼就非要推開你呢?我怎麼就,怎麼就能說出那些混賬話呢?」
「我太淺薄,太幼稚,甚至還需要你來包容。這一次,不管會發生什麼,我都和你一起面對。」
「我隻是想要配得上你……」
邵承聿的聲音越來越低,時櫻感受著掌心的濕潤。
男人的臉貼在她掌心,睫毛忽閃,刮的她掌心癢。
時櫻實在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邵承聿猛地起身望向時櫻。
她什麼時候醒的?
聽到了多少?
時櫻一眨不眨的望著他,蒼白病態的臉上淺笑晏晏。
「你表現的好,我就給你一個攀高枝的機會。」
這次,金枝玉葉主動垂下了枝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