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藏的最好的蛇
看著時櫻的側臉,蔣鳴軒眸光柔和,輕聲提議:
「對面新開了家咖啡廳,聽說蛋糕不錯,要一起嗎?」
時櫻正覺得胃裡空落落的,想著是得來點東西墊墊,便點頭:
「好啊,正好有點餓。」
兩人走進街對面的咖啡館。
這年頭,咖啡在國內還是個稀罕物,隻有外賓和有點門路的人才能享用,但在香江,隻需要你有錢。
「兩杯咖啡。」
蔣鳴軒對店員說完,轉向時櫻,「配點蛋糕?我看有奶油小方。」
時櫻應道:「行,給我來一小塊就行。
很快,兩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和兩小碟切成方塊的白奶油蛋糕端了上來。
蔣鳴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隨即捏起碟子邊沿的方糖,丟了一塊進去,輕輕攪動。
時櫻沒動糖罐,直接喝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瀰漫開,就該是這個味!苦苦的很安心。
蔣鳴軒放下杯子,看向時櫻,「櫻櫻,我很感謝你當初對我的提醒。」
「要不是你點醒我,我現在怕是已經在哪個犄角旮旯接受再教育了。」
時櫻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心中有些警覺,蔣鳴軒是不是見到時蓁蓁了?
難道是舊情復燃了?
到最後她成小醜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時櫻頭皮直炸,試探道:
「謝我幹嘛?我當時還怕你捨不得你那時蓁蓁,怪我多管閑事呢。」
蔣鳴軒眼中笑意更深,搖了搖頭,帶著點自嘲:
「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現在……已經是不同了。」
時櫻心裡嘀咕,這才過了一年,裝什麼老成?
不過,第二次和蔣鳴軒見面時,他變化確實很大。
面上卻隻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沒接話。
蔣鳴軒話鋒一轉:「你說,要是我真被下放了,你覺得會去哪?」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時櫻想了想那幾個以艱苦著稱的地方,隨口道:
「可能是北大荒?青海?還是黃土高坡?哪兒艱苦往哪兒塞唄。」
她注意到蔣鳴軒眉頭似乎皺了一下,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蔣鳴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嘆了口氣,聲音中有些落寞:
「有時候真覺得憋屈。在國外學了那麼多年,一肚子東西,回來卻束手束腳,幹什麼都有人盯著,施展不開拳腳。」
時櫻心裡瞭然。
蔣鳴軒有海外背景這根刺在,組織能用他已經是破格中的破格了,怎麼可能讓他接觸核心?
她自己也是資本家的女兒,要不是機緣巧合得了那封領袖的親筆信當護身符,待遇隻怕比蔣鳴軒還不如。
但她和蔣鳴軒也不同,她的研究更偏向民生,如果洩露出去,帶來的影響並沒有蔣鳴軒大。
她想了想,開口安慰道:「等等看吧,說不定過幾年情況會好起來的?」
蔣鳴軒:「好起來?」
「時櫻,如果就一直這樣下去呢?五年?十年?就這麼耗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點自嘲般的反問,「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時櫻啞然。
她知道歷史的大緻走向,知道動亂最終會結束,但是,在結束後,情況也不會立馬轉好。
她張了張嘴,隻能幹巴巴的安慰他:
「我覺得我們該相信國家,情況會變好的。」
蔣鳴軒:「你說的對,隻是希望時間不要太長。」
時櫻嘆了口氣,心想自己還好沒有海外關係。如果有了,那才是真的麻煩了。
不過,那個蕭太太……
如果她真和原主有關係,時櫻也不打算相認。
她心中想著事,沒有注意到對面人低頭時眼中閃過的複雜。
蔣鳴軒低頭,將那塊被戳得有些塌陷的奶油蛋糕送入口中,甜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記憶。
汗味,血味,稻草腐爛的黴味。
時櫻和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下放,所以他們都被安排到了紅星農場。
紅星農場刺骨的寒風和日復一日的沉重勞作。
他和時櫻,頂著黑五類子女帽子,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被折磨。
那時他陷在最深的泥濘裡,偶然得知了時櫻的身世,他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才該是她的未婚妻。
而從時櫻口中,他才知道,時蓁蓁一家人逃了,到這時他才恍然,原來自己也是棄子。
蔣鳴軒甚至不敢告訴時櫻的身份。
那段日子有多苦?
苦到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冬天,時櫻為了護住被剋扣的口糧,被管事的狠狠踹在小腹上,臟器出血發了三天燒,整個人像是火爐。
她那時還是很樂觀,說,紅星農場離家裡很近,她媽媽遲早會找到她。
隻是,她死的太早了,他也沒活過下放的第三年。
一切都戛然而止。
再睜眼,他回到了1970年的滬市,自己即將被下放前夕。
記憶回籠的瞬間,他發現了記憶發生了變化——
時櫻提早揭穿了時蓁蓁的真面目,與他退了婚,他主動坑了時蓁蓁一手,蔣家提前幫他運作,躲避下鄉。
這巨大的偏差讓他狂喜。
他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他和時櫻,不會和上一世慘死。
同樣,他扼腕嘆息,如果再早一點,哪怕隻早半個月,他和時櫻的婚約都不會解除。
至少能在時櫻下鄉前,和她見一面。
他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了……
他以為時櫻也重生了,但接觸下來卻發現並不是這樣,但能夠肯定的是,時櫻知道一部分未來的發展情況。
蔣鳴軒笑了笑,那又如何呢?
偶爾午夜夢回,他都會覺得自己很陌生,一個相信科學,學習物理的人竟然會相信有鬼神。
或許在牛棚裡,他用遍所學的知識,碾碎所有尊嚴都救不回時櫻時——
他就已經拋棄了信仰。
物理填不飽肚子,也救不了愛人。
如果真有神佛,他願意抵上他的下一世,下下一世,佑她無恙。
「我們回去吧。」
蔣鳴軒回神:「好。」
……
這幾天蔣鳴軒沒白忙活,真讓他談成了。
和一個背景硬氣的港商搭上線,要引進一批新設備。
時櫻她們幾個都得留下來學怎麼操作,方便回國教人。蔣鳴軒大手一揮,給大夥兒放了兩天假緩緩。
剛歇口氣,程家的司機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