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做,而不是不必做,還是留有餘地的。
然而易妍卻是當機立斷站起身來,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樣對陳主任說。
“既是如此,那便算了。”
“不打擾了,我們就先走了。”
“多謝主任的招待。”
她舉動突然,南風沅和易語奇過了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一緻對外,也跟着站起身。
易妍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外走去,兩人也都跟上。
陳主任愣了愣,追了上去。
“易小姐真的不再考慮一下了嗎?就算是十二萬五千,這個價格也比同行要便宜至少一萬塊錢。”
那可是一萬塊錢呢,能招多少工人呢?
陳主任沒想到會因為五千塊談崩,而易妍又這樣的決絕幹脆。
他一直追到了走廊裡面,易妍才因為他的話而停下腳步。
她轉頭看了眼略顯焦急的陳主任,淡淡一笑。
“既然貴廠的生産線這樣搶手,我也就不奪人所愛了。買生産線這事兒我不着急,可以慢慢等。”
“如今改革開放,有許多等不了的廠子,沒法輕易裁人,也沒那麼多的錢用來賠償工人,總歸還能碰到便宜的。”
陳主任被堵得無話可說。
他倒是想辯駁兩句,可惜他們廠就是易妍口中不想賠償工人,才賤賣生産線的。
廠子的蕭條肉眼可見,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
陳主任張了張嘴,還是沒再自讨沒趣兒。
正在這時,副廠長辦公室的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來幾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西裝革履,女人貴氣逼人。
後面跟着出來的人穿了件米色夾克,看上去有五十多歲,應該就是副廠長了。
“兩位慢走。”副廠長并沒有把人送多遠,隻送到了門口。
那對夫妻點頭示意,便從另一邊離開。
這條走廊前後有兩扇門,都通往出口。
那對夫妻大概是看易妍他們幾個人在這邊,便走了另一個方向。
副廠長也看到了易妍他們,習慣性地打了聲招呼。
“是來詢價生産線的吧,我們廠不光是生産線便宜,而且還有富餘的員工,若是買了我們的生産線,你們連工人都不用自己招,直接從我們工廠裡面招過去就行。”
他這話看似是在為易妍他們着想,但其實也能聽出來,他是想給工人們安排個好去處。
不然,這些工人都要下崗,就算是工廠會給一些賠款,那也是杯水車薪。
“是挺好的。”易妍停住腳步,沒有按原計劃離開。
因為她注意到陳主任的神色很不自然。
“我相中了那條十二萬的生産線,可惜陳主任坐地起價,又加了五千,不然剛剛就該談成了。”
“什麼?”副廠長神色一變,嚴肅地看向陳主任。
“什麼意思?什麼叫坐地起價加了五千?我不是都給了你報價表格,誰允許你随便亂加錢的?”
陳主任汗都下來了,抹了抹額頭,往前兩步,“孫副,你聽我解釋。”
南風沅至此也算聽明白了,好家夥,陳主任這貨居然還私自加價!
他頓時來了精神,發揮自己的社交本領,笑呵呵地上前握住了孫副廠長的手。
“這位就是孫副呀,我其實是從富強紡織廠過來的,縣城的那家,我叔叔之前還來紡織廠做過交流,住了好幾天呢,孫副可還記得?”
“啊,是老南啊。”孫副廠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沒有理會湊過來的陳主任,和南風沅攀談起來。
“怎麼不記得?當時你叔叔來的時候,我們很是投緣,他天天晚上拉着我去喝酒,都把我給喝醉了呢。”
“我三叔愛喝點,而且為人熱情,也肯定是喜歡孫副廠長才總拉着你。”
南風沅趁熱打鐵,道,“我們這次過來買生産線,也是我三叔介紹來的,三叔還提起您,讓我來拜會您。可是我又怕會打擾孫副,這才沒有提前和您打招呼。”
“這你就是客氣了,有什麼麻煩的,我也不忙。”
孫副廠長一邊說着,一邊回手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來,大家進來坐,進來聊。”
南風沅第一個跟着他進去,易妍掃了眼站在牆邊神情莫測的陳主任,也跟了進去。
幾人都進了門之後,又過了大概兩三分鐘,陳主任也沒有進來,易妍幹脆就把門給關上了。
那邊,南風沅和孫副廠長寒暄之後,将易妍他們介紹給孫副廠長。
“都是青年才俊呐。”孫副廠長誇了一句,引着他們坐下,又把話題拉回了生産線買賣上。
“你們不用聽陳主任胡說八道,生産線的價格是已經定下來的,怎容他胡亂加價。”
定了十二萬,就是十二萬,詢價的人多,也不會因為改變,這麼大的廠子難道連這點信譽都沒有!
孫副廠長還是很清醒的,詢價的人多,不代表所有詢價的人都會買。
這一上午他也接待了幾撥人,可是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說要再考慮考慮,并沒有直接定下來。
“那條生産線還是十二萬,如果你們有意思的話,直接就可以簽協議。”
“孫副廠長如此有信譽,我就放心了。”
易妍并沒有因為之前的插曲,遷怒到孫副廠長身上,她也算看出來,這廠子裡面的人心各異。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錢款,若是孫副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先帶我們去生産線看看?”
“如果沒有問題,我們今天就能簽協議。”
“當然可以。”
這麼多錢的生産線,肯定是要看看設備的。
孫副廠長起身,到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了鑰匙,然後帶着衆人去車間。
幾人剛出了辦公室的門,正好碰到陳主任和林廠長找過來。
“老孫呐。”林廠長笑着過來,摟了摟孫副廠長。
“廠長,我們要去車間看看生産線。”
孫副廠長擡了擡手上的鑰匙,态度不冷不熱。
林廠長仍舊笑呵呵地,看向了易妍他們。
“這位便是陳主任剛剛接待的易小姐吧?”
“林廠長。”易妍淡淡一笑。
“剛才聽陳主任和我說了,他坐地起價的事兒,這事兒他做得确實不對,我也已經訓斥過他了,實在是太沒有信譽了!傳出去讓人怎麼看咱們廠子!”
林廠長一副來主持公道的模樣。
“你們放心,咱們說好十二萬,就是十二萬,價格都在表上寫着,萬萬沒有坐地起價那一說。”
“那就好。”易妍别有深意的一笑。
“我也想着,這麼大的廠子,應該不能像小孩兒過家家一樣,一會兒一個性子。”
林廠長隻當聽不出來她暗裡的嘲諷,又和孫副廠長說。
“這事兒确實是小陳做得不對,不過說到底呀,他也是為了廠子好,想把生産線多賣一點兒錢。”
“我已經嚴肅地批評警告過他,以後他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
“既然廠長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先帶他們去看生産線,廠長你忙吧。”
孫副廠長冷着臉繞開林廠長,帶頭往前走去。
易妍和林廠長點頭示意,自後跟上。
幾人都走遠之後,林廠長臉上虛僞的笑容淡去。
他看着陳主任,神色不悅。
“你說你,想撈錢就把事情給我圓好了,這麼快就讓人給發現了,要不是我替你收拾爛攤子,讓老孫告到上邊兒去,你這個主任也不要當了!”
“是我沒有考慮好,事情沒有辦好,林廠長,您别生氣。”
陳主任陪着笑,從兜裡掏出煙,給林廠長遞上一根,又湊過去幫他點上。
林廠長抽了口煙,面色稍有舒緩。
陳主任緊接着又道,“知道廠長家的姑娘喜歡自行車,我新買了一輛進口自行車,很适合女孩子騎。”
“晚些時候我就送到廠長家,廠長可不要嫌棄我這份心意呀!”
“你有這份心,我自然知道你的好,不過以後做事情還是要注意,不要總是給人拿住把柄。”
林廠長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
“老孫這人剛直不阿,你若真的得罪他狠了,他到處給你穿小鞋,你被撤了職,我可也幫不了你。”
“是是是,多謝廠長關心,我以後一定注意。”
陳主任陪着笑道,被林廠長噴出的煙嗆着,也沒敢躲。
直到林廠長轉身進了辦公室,他才松了口氣。
……
另一邊,易妍他們來到了車間生産線。
這條生産線是獨立的一個車間,如今沒有工人,裡面冷冷清清的。
易妍不懂機械,所以機器部分就由南風沅和易語奇查看。
兩人過去挨個查看了一番,然後朝易妍點頭示意,表示和詳情上面寫的并不多。
易妍放了心,對孫副廠長道。
“我覺得這條生産線挺好的,如果孫副也沒有什麼别的要求和條件,咱們可以拟定一下協議。”
“行,你們到我辦公室去等着吧,我叫小劉準備協議過來。”孫副廠長安排道。
“小妍,你和孫叔叔一起去吧,我帶着語奇在廠子裡面轉轉,難得不用悶在工廠裡面,能出來溜達溜達,我可不想再悶在辦公室裡了。”
南風沅笑嘻嘻的開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樣,好像真是在城裡被悶壞了,就想出來走走逛逛。
廠子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而且如今蕭條,連工人都少,孫副廠長也沒有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