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紡織廠内的水也都已經褪去了。
但是,被沖垮的廠房、車間,被沖出來的機器都還沒有處理。
洪水過境之後,從别處被沖來的一些垃圾也留在了廠内。
整個工廠宛如一片廢墟,全是污泥和各種垃圾。
孫副廠長帶着幾個工人,在清理那些泥污。
工廠内已經清理出了一片地方,有幾個家屬院的孩子在那片空地上玩耍。
孩子們總是天真活潑的,不懂這些。
對比工人們一個個頹廢的樣子,小朋友們顯然沒有受到這場洪水的影響,玩兒的很開心。
“你們先進辦公室裡面等我,我把這塊弄完之後,再交代一些事情,就過去找你們。”
見到易妍他們過來,孫副廠長直起了腰,一邊捶着腰,一邊和易妍說話。
他到底還是歲數大了,這種體力活幹多了,難免腰酸背痛。
但如今是非常時期,若是連他都不能身先士卒,這工廠什麼時候才能整理出來?
救援隊的人都忙着打撈那些失蹤的災民,暫時也顧不上這裡,孫副廠長隻能帶着工人們自行清理,才能早日恢複。
交代了下面的人先把車間那邊清理出來,孫副廠長回到了辦公室。
洪水過後,辦公室的桌椅闆凳也全被沖泡了一遍。
雖然孫副廠長已經擦過一遍,但還是能看出來痕迹。
原本幹淨白皙的牆壁上面全都是泥污和水漬。
秦嶽城在拍電影的時候,曾去隔壁拍恐怖片的片場看過,如今的工廠倒是很有那種末日過後的氛圍。
“孫副廠長要注意身體,别太勞累了。”易妍見孫副廠長疲憊的樣子,一看就是沒有休息好,先關心了一下。
孫副廠長十分感動,道,“還好,這兩天事多繁忙,工人又不夠用,等到你們車間的工人們都回來,人多了就好了。”
工廠的損失已經是肉眼可見,易妍估計那些機器也都給泡爛了,不過還是問了一句。
“工廠現在怎麼樣了?機器損失大嗎?怎麼沒看見林廠長他們?”
一提到林廠長,孫副廠長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既有憤怒,又有唏噓。
他在椅子上面坐下,長歎一聲,然後給易妍講了工廠這兩日來的遭遇。
在易妍停工停産,并且把機器運走之後,孫副廠長找林廠長大吵了一架。
後來,廠内又開了個高層會議,探讨停工停産的事。
廠内的領導多數站在林廠長這邊,全是林廠長的狗腿子,孫副廠長難敵四面楚歌。
最後,領導層決定工廠照常運行。
孫副廠長的話屁都沒當。
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雨就停了。
孫副廠長來紡織廠的時候碰到林廠長,林廠長頗為挑釁的嘲諷他小題大做。
工人們全都來上班兒了,結果打開車間,發現車間裡面有一些積水。
積水不算多,還沒有泡過機器。
孫副廠長當即決定把機器挪走,可林廠長不讓,讓大家把水舀出去。
最後,孫副廠長也沒有争過林廠長,負氣離開,獨自去聯系貨車,想要強行把機器拉走。
結果,就在他離開不久之後,大水漫灌下來,直接沖垮了車間,将裡面的工人全部沖走。
孫副廠長因為不在廠區内,加上會遊泳,所以幸免于難。
洪水根本就是沒有先兆的,衆人都以為雨停了就沒事兒了,沒想到洪水來的這樣猝不及防。
當時,在廠區内的所有人全都被洪水席卷而去。
而在洪水爆發之後,當地便組織了民警和部隊的人作為救援,前來支援搜尋。
這兩天時間,救援隊隻找回了少部分幸運存活下來的工人,大部分工人都已經變成了屍體。
林廠長和陳主任,還有另外一些工人,仍在搜尋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洪水的力量不容小觑,這些人可能已經被沖到很遠很遠,甚至是哪個山溝旮旯。
搜尋難度非常之大,所以重建廠區這事兒,政府暫時也沒有時間管。
隻能等别的地方的支援部隊過來,再不然就是靠工人們自己。
孫副廠長等到洪水退了之後回到廠區,面對一片狼藉,便組織幸存的工人清理廠區。
他也不要求大家非要幹多少活,隻是力所能及,能清理一部分出來,大家也有個可供休息的地兒。
聽着孫副廠長說完了這些,衆人都面色凝重。
連原本跟過來湊熱鬧的歐玉晴,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廠内一共被大水沖走了一百三十人,救回來連三十人都不到。
這一場劫難,本是可以避免的,但就因為林廠長的剛愎自用,錯誤決策,就害了這麼多條人命。
廠裡面那些機器和布料也是損失慘重。
機器最怕泡水,估計大部分都廢了。
布料也怕水,孫副廠長回來的時候去倉庫看過,那些布全都被泡掉了色,花綠黑紅,做床單都沒人要。
亂七八糟的顔色染到一起,又被污水泡過,就算是清洗之後,也賣不上什麼價錢了。
本就效績不好的鵬程紡織廠經過這一遭,能不能繼續維持下去都不好說。
估計剩下的兩條車間也要作廢了。
機器被泡壞,生産線都沒法賣了折線,餘下的那些工人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若是廠子黃了,我估計會被調到别處。”
孫副廠長頹廢的靠在椅背上,隻覺得頭疼,用手按壓着太陽穴。
“這些工人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他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原本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着竟有些暮氣沉沉。
“孫副廠長。”易妍适時開口道。
“我準備建廠的貸款已經審批下來,若是您有這個意思,可以來我的廠子,職位還是和您現在一樣。”
孫副廠長放下手,驚訝的看着她。
“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意思,隻不過建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所以沒有早和你說。”易妍道。
而且,孫副廠長如今吃着皇粱,紡織廠是别人眼中的鐵飯碗,也未必會願意辭職跟着她幹。
但易妍确實是缺這麼個人。
建廠和買生産線不是一回事兒,需要的各種工人更多。
像是食堂,家屬院兒,辦公樓,到時候都要建。
各種部門,擴張後廠内至少有千人以上,易妍一個人根本管不過來。
歐玉晴隻是投資工廠,偶爾給她兼職模特,主業還是當演員。
南風沅主抓銷售,易語奇抓生産,易妍把握設計的大方向,兼職廠長。
她到底年輕,也沒有辦廠的經驗,很多事情,都需要一個有經驗的老前輩幫着保駕護航,裁決和處理。
若是南三叔願意,這個人選他最合适。
但是人家南三叔根本不用來她的廠子,以南家的人脈,南三叔在國營廠也有很好的前途。
排除南三叔的話,易妍覺得,正直的孫副廠長最合适。
“我……”孫副廠長頓了頓,“我其實最擔心的倒不是我自己的去留……”
就算是廠子黃了,他也會被調到别處任職,職位最低也是個主任。
這次廠子發生的事,與他的決策沒有關系,他沒有責任,也不會被降職。
但是……
“我擔心咱們廠子現在的這些工人,這都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地方,沒了工作,那點兒補償根本不夠他們花多久的。”
“若是有那眼光長遠的,知道做些小買賣也還好。若是那急功近利的,把賠償款全都花了以後,一家人的生活怕是都要成問題。”
這些工人都是和孫副廠長相處了許多年的,他對這些人有一定的感情。
“廠内的工人如果是勤快肯幹的,過段時間我可以接手過去。”
易妍直接幫孫副廠長解決了後顧之憂。
當然,她也不是聖母,直接排除了那些混日子的。
孫副廠長眉頭舒展開來,“若是如此,我倒是能放心許多。”
大部分工人都有了去處,總歸可以不用為生計發愁。
“那我晚些時候和他們說一聲。”孫副廠長道。
“好。”易妍答應的事,自然就算數。
她看着孫副廠長,“那孫叔是什麼意思?”
“我……”孫副廠長猶豫了一下。
他雖然是很欣賞易妍,但說實話,目前看來,确實是國營的廠子更加穩定。
他這個歲數,拖家帶口,照理說應該一切求穩定。
易妍看出來他的顧慮,她并沒有給孫副廠長什麼不切實際的承諾。
“辭職不是小事兒,孫副廠長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我這邊倒也不急。”
“若是孫叔有這個意思,随時都歡迎您過來,若是您在國營廠這邊待的更舒服,我也尊重您的決定。”
……
廠子如今這個情況,想要盡早開工,勢必就要把工人全都找回來。
易妍讓孫副廠長去家屬院通知了自己車間的工人們一聲。
工人們逃過一劫,都對易妍十分的感激,堪稱一呼百應,很快就全都到齊了。
衆人開始清理車間内外和廠區。
易妍進倉庫裡面看了看,有一些布匹她沒有帶走,都被泡爛了,顔色花花綠綠,有的黑乎乎的。
“這些東西都不要了,直接扔掉吧。”易妍道。
孫副廠長點點頭,說,“一會兒我叫工人過來清理。”
南風沅往外掃了眼,見附近沒别人,小聲問易妍。
“如今廠裡這個情況,就算是林廠長和陳主任沒有遇難,找回來了也會被嚴厲處置。估計紡織廠也很難維系下去了。”
“你有什麼打算?要不然咱們幹脆把這塊地買了?”
他說完,想到什麼,又有些糾結。
“你都已經買了新城那片地了,若是不在那兒建廠,那塊地就白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