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夕其實耳力不錯,一般跟熟悉的朋友通電話都能聽出來,但今天她店裡這有些老式的電話裡傳出來的聲音有些失真。
何況她趕緊回憶了一下,确實沒想起來這個“是我”是何方神聖。
于是虛心道:
“請問您哪位,這裡是‘福記’火鍋城。”
看她多貼心,還提醒了對方這裡是火鍋城。
她記得之前有幾個客人也是要過她的傳呼号的。
言下之意,您要是訂位的客人,就趕緊有事兒說事兒吧,别“是我”了,是誰她都不會輕易給折扣的。
于是電話那頭的羅誠然:“……”
握着電話好半天都沒接上話。
再一次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怎麼辦?
從前他羅誠然不管給誰打電話,對方基本都能立刻記起來他,不說表現得受寵若驚吧,肯定也都是态度很熱情的。
但現在顧夕的表現告訴他,他想多了。
顧夕等了一會兒,對面還是一聲不吭,不由就皺了眉頭。
這别是惡作劇的吧。
剛要放下電話,終于聽到那頭輕咳一聲,開口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明顯的不自然:
“顧大夫,我是羅誠然。”
顧夕愣了下。
随即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聲音更是淡淡的:
“是羅先生啊,你好。”
但卻沒有按照套路順着問羅誠然給她打傳呼是有什麼事兒。
事實上顧夕這會兒腦子裡想的,是羅家要不是背後調查了她,怎麼會拿到她的傳呼号?
雖然知道這樣的人家要是用一個大夫之前,不說查個底兒掉也差不多了,但是放到自己身上,還是有些被冒犯的感覺。
畢竟又不是她毛遂自薦的。
羅誠然難得摸摸鼻子,也不指望顧夕會給他什麼台階下了。
自己趕緊把話接過來:
“不知道有沒有打擾到顧大夫,是這樣,老爺子醒了,知道了二叔沒能留顧大夫在家用頓便飯,便想着在家裡設宴,請顧大夫過來坐一坐。”
顧夕眉頭一皺,當下就想要拒絕。
羅誠然似乎是料到了顧夕的反應,連忙搶在她開口前道:
“老爺子說,原本他還想親自過來拜訪顧大夫,聽說顧大夫開了家火鍋店,生意好得很,很想嘗嘗顧大夫店裡的東西,隻是顧大夫也知道老爺子如今的身體……”
羅誠然的話說了一半,但也足夠了。
羅老爺子是什麼樣兒的人物?
說實話這次老爺子發火訓斥了羅敬軍,雖然其中有他推波助瀾在,他就是想要讓二叔趁機吃些教訓,别再給家裡惹麻煩了,他真是沒空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
但接下來老爺子親自發話要在家裡設宴招待顧夕一個小大夫,雖然沒有明說是要賠罪,當然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說得那麼直白,可這就夠讓羅家所有知道的人吃驚了。
包括羅誠然在内。
因為在帝都的時候,他是經常跟着老爺子住在小樓的,當然更清楚到了老爺子這個地位,别說跟人承認錯誤了,誰又敢說他錯了?
何況此事錯在羅敬軍,怎麼看都想不到老爺子會親自出面。
但當時老爺子看着這個羅家出色的子侄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隻搖頭說了一句話:
“能讓人真正高看一眼的,從來都不是身份,而是有多少本事。”
得了老爺子吩咐親自來接顧夕的羅誠然,從自己一出生就受到諸多矚目的羅家人出身,想到了顧夕在羅家的表現。
最後才隐約覺得通了一些東西。
其實并非羅誠然朽木不可雕,連這樣的道理也不明白,而是正因為他出身羅家,反倒是局限了他的某些思考。
而此刻顧夕也着實是愣住了。
雖說當時接觸了之後,就知道羅老爺子并非羅敬軍那樣的渾人,但現在這樣,真的是讓她沒法把拒絕的話說出口了。
她相信剛才羅誠然的話并不是自己杜撰,定然是羅老爺子親口說了。
羅老爺子姿态擺出來,還如此誠懇,顧夕想到那個躺在病床上因為病痛虛弱不堪的老人,雖然明知道他定然是個有極大力量的人,但他的強勢沒有對着顧夕表現。
顧夕微微歎了口氣:
“這麼冷的天,羅老爺子的身體還不适合外出。”
這一老一少簡直比賽似的,說話都像是在打啞謎一樣。
好在羅誠然聽懂了。
是以此刻被委派了司機使命的羅誠然,欣然道:
“真是太好了,不知顧大夫什麼時候方便?”
說着頓了一頓,
“今天有些晚了,擔心開車路滑,”
人家都細心考慮至此了,她還能說什麼?
顧夕此刻隻覺得羅老爺子不愧是能到那麼高位置的人,當真可以稱得上是人老成精了。
放下電話,顧夕以手托腮想了想。
在心裡反省自己這次又會妥協的原因。
最後無奈地發現,其實歸根結底,也不是說羅老爺子多懂人心多麼厲害,能讓她最後選擇去的,大概還是上輩子深入骨髓的醫者之心。
盡管她非常不想承認。
于是心裡有些小别扭的顧夕打通了紀懷風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顧夕還在磨磨蹭蹭猶豫怎麼把自己這麼快就松口的消息,盡量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告訴紀懷風。
結果紀懷風開口就是一句:
“怎麼,打算去給羅老爺子看病了?”
顧夕差點兒沒一沖動之下就扣了電話。
盡管紀懷風看不見,她還是
這種接二連三被人猜中心思的感覺,着實不怎麼美妙啊。
好在紀懷風也隻是逗逗她,見她沒有否認,馬上就若無其事笑着道:
“約了什麼時候,我找時間陪你過去。”
顧夕這才忙開口:
“不用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畢竟那時候是你去找我帶我走的,羅老爺子這次……嗯,說請我吃飯。”
紀懷風詫異,随即輕笑出聲:
“吃飯啊,老爺子胃口還真好。”
顧夕臉唰地就紅了。
覺得自己又被紀懷風看穿了。
說什麼這個那個的理由,其實還不是她最後心軟了。
羅老爺子這招着實厲害,他怎麼就能直接戳中顧夕的軟肋呢。
紀懷風笑着笑着皺了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