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舉辦的晚宴自然是樣樣都是頂級的。

　　這邊設置的就餐區此刻零零散散有不少創業人已經開始了碰撞與交流。

　　他們在找到投資者後，便開始大刀闊斧地展示和演練自己的抱負。

　　就餐區這邊一時間熱鬧不凡。

　　秦音在一旁的餐車上取了一小塊蛋糕，找了一個僻靜且能直接看到整個就餐區所有交流者的位置坐下。

　　隻見不遠處有個穿着打扮簡樸，30歲上下的男人，留着長發還紮了一個小辮，以及刻意留的小胡須，看起來穿着打扮都挺潮的，一看就是搞藝術的。

　　他就靜靜坐在一個角落處，周遭的鎏金燈光掃過他的身邊，将他襯得與周遭的環境更加不契合。

　　周圍已經有很多大學生創業者開始侃侃而談自己的項目有多厲害，有多大的前景。

　　然而與他們嘈雜又激動的臉完全不同的是，這個男人跟她一樣都是在靜靜的觀察着這一切，沒有任何舉動。

　　對于他這個30來歲還來拉投資的人來說，比起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子，他當然知道，很多項目一看就不靠譜，但是年輕氣盛的創業者們有這份心，也十分不易這大概就是少年心氣吧。

　　他坐在那裡，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過了好一會，終于有一個身影走到他的對面坐下。

　　“你就是孫耀吧？”

　　來人擡眼仔細的打量了他一番。

　　舉手投足和眼中的敷衍都不可遮掩。

　　“我是我是。”

　　“您就是李總吧？我是熊哥介紹過來的，他說您挺欣賞我這一本新劇本的，這是我按您助理的要求修改過三遍的稿子，您可以，現在先看看前面三集的内容。”

　　孫耀嚴陣以待，不僅拿出自己手裡的劇本稿子，還熱情的招呼來人坐下，為他倒茶。

　　但是有些發抖的手已經出賣了他的緊張。

　　眼下他已經被很多影視集團都拒稿了，這是熊哥給他介紹的最後一個投資人，要是連這個投資人都看不上他的新劇本，恐怕他未來還想要在這一行混就更難了。

　　一個拉不到投資的項目是不可能開拍的。

　　孫耀将手裡的劇本遞給對面。

　　對方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狀态，對于來這裡的投資者來說，或許是為了優越感，也或許是想要發掘更多年輕人的夢想，也有想要找到你需要的那方面的人才的投資人。

　　但眼下這一個很明顯就是一個暴發戶投資人。

　　并不懂什麼藝術影視化。

　　但這一行極端的利潤卻也吸引着他，要不是業内的熊哥特别給他推薦這個導演，他連見一面都不會見這種窮酸貨色。

　　他拿起劇本看了一眼。

　　又随意翻了兩三頁。

　　然後就将劇本給扔到了桌面上。

　　“這個劇本我聽熊哥提起過。”

　　“也看了他的初稿。”

　　“你這修改版确實也是按照我助理的要求改過的，照理說我應該可以投資這個項目。”

　　“但是孫耀，我覺得現在國産的武打片已經過時了，這要是放二十年前我鐵定是要投他的，但現在的小年輕明星的實力，他是連個沙包都扛不動，根本就帶不動這樣的項目。

　　再說了，我都已經再三強調了，你這個題材必須得改……現在劇圈流行古偶，随便找幾個流量明星拍一拍，隻要男女主的粉絲多，那咱們項目一定是會回本的。

　　這種又累又需要準備時長以及不好物色演員的劇本。

　　我這裡暫時就不需要了。”

　　“當然你也花時間改了劇本好幾遍，這2000塊你拿着就當是我給你回程的車費了。”

　　李總一臉傲慢。

　　但也說出了現在整個影視圈的現象。

　　那就是大家都想要賺快錢。

　　古偶拍的服化道基本都有現成的，妝造基礎外包的價格也不貴。

　　主要就是流量小生的片酬會高一些。

　　但是隻要拍出來之後，他們的粉絲們買單。投資制作人就能回本。

　　這也是一個賺快錢的體系。

　　反正現在的觀衆也不挑，就算他們給觀衆們喂屎，隻要是他們的愛豆演的，他們都能笑着把屎給咽下去。

　　這也讓背後的投資人越吃越肥。

　　陷入這種賺快錢的死循環中。

　　便極少有人願意花大價錢再去籌備一個較為冷門的類型電視劇了。

　　當然，他現在請孫耀原本是打算拍電影的。

　　感情類的電影更是好拍。

　　無非用來用去，也是那幾個所謂的影帝影後。

　　總之進到他們這個階層，他們要投的自然不會是看不到回報的類型電影。

　　說着李總便将2000塊錢現金給拍在了桌上。

　　紅彤彤的兩千塊押在孫耀那一沓厚厚的劇本上，顯得那麼諷刺。

　　“可是李總，我們明明說好的。

　　隻要我按您的要求修改，就一定會投資我的電影。”

　　“現在我都已經修改好了，您怎麼能這樣呢？”

　　孫耀的眼中瞬間布滿血絲。

　　他難以置信，這最後的機會也要脫手離去。

　　“何況武俠電影也是有市場的呀。”

　　“這樣李總您再考慮考慮，我這邊還有市場調研的資料。

　　您再看看好嗎？”

　　面對對面的請求，李總一臉不耐煩。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吧，現在國産的武俠電影哪一部是播的好的？

　　别說拿着這個劇本去拉投資了，就算全部讓我投，那不是要把我的身家都給賠完了。

　　要不是熊哥讓我走個過場，我還真不屑來看你這個劇本，一看就是會賠錢的貨色，真是晦氣。”

　　“行了小孫，哥勸你啊，寫的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不如早點轉行。”

　　“還做什麼導演啊？去街邊撿垃圾多有前途啊！”

　　李總懶得再多說，直接站起來準備離開。

　　“不，我不要這兩千塊錢，李總你這是在侮辱我的創作。”

　　“原版的稿子就是我想要拍的東西，為了迎合你們這些不懂行情的投資人我都已經删改了好多高光情節了。

　　你花2000塊錢就要買斷我這段時間的付出，簡直太過分了！”

　　孫耀目眦欲裂。

　　他把這一場會面當做最後的機會，可是對方卻隻是把他當成一個笑話羞辱。

　　甚至早就決定不用他的劇本，為什麼又要讓他修改那麼多次，把他用心血堆砌出的劇本給改的面目全非。

　　都說作品是作者的孩子。

　　他都已經将孩子改頭換面向這個世界屈服了。

　　可卻還是換不來一次讓他面世的機會。

　　“呵，孫耀，你這是想坐地起價呀。”

　　“我就這麼說吧，你改的這些東西連1000塊錢都不值。

　　你爺爺我肯給你這2000塊辛苦費，你就偷着樂吧，滾。”

　　李總一把拿起2000塊和稿子往孫耀的臉上一扔，鈔票随着稿子一起在空中飄啊飄。

　　這樣的場景在餐區内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都沒有幾個人投來什麼多餘的目光。

　　畢竟創業者也不能要求每一個投資人都向他們的項目買單吧。

　　這種談不攏的，發生一點矛盾的也是在所難免。

　　李總直接揚長而去。

　　隻剩下孫耀半跪在地上，撿起一張張自己辛苦敲出來的劇本稿子。

　　2000塊錢在這種頂奢的地方，根本年廢紙都不如并沒有其他人會去撿。

　　連來往的服務員都沒有撿錢的欲望。

　　孫耀撿到一半。

　　看見一米開外的地方一隻運動鞋踩住了他的稿子。

　　他将目光向上。

　　隻見一個穿着休閑裝的少女站在不遠處盯着他。

　　也不知道觀察了他多久。

　　雖然在這種頂奢的地方他隻是一個不算起眼的導演，但是從前拉投資見過的大人物也不少。

　　他隻是看了一眼秦音。

　　就猜測他應該是這裡哪個大佬投資人帶來的女兒，畢竟在這樣觥籌交錯的環境裡，并不是誰都有能耐不穿晚禮服隻是穿常服就能進入這裡的。

　　這樣的松弛感，隻有頂尖的豪門千金才能擁有。

　　不過這跟他沒有關系。

　　他繼續埋頭撿自己的稿子。

　　順便也把兩千塊錢一一撿起來，不管他的創意，他的心血在他人的眼中值多少錢。

　　他也不會糟蹋這些錢。

　　即便對他來說這兩千塊錢是一種侮辱。

　　秦音見他沒有理自己，他隻是彎下腰撿起了自己腳邊的那一張劇本稿。

　　“不好意思小姑娘，擋了你的路。”

　　“叔叔很快就撿好了。”

　　孫耀隻覺得這是一個好奇的小姑娘。

　　在他看來秦音長得很漂亮，大抵隻有十幾歲，他自稱一聲叔叔應該不過分吧。

　　誰曾想，秦音直接拿起那張劇本稿給看了起來。

　　“孫耀？”

　　秦音念出面前人的名字。

　　“你就是5年前拍戰争題材電影《風雨舟》在威尼斯拿過大獎的孫導？”

　　秦音一開始坐在不遠處觀察，便聽到了這個名字，隻是她當時并不能确認那個孫耀是不是她以為的名導孫耀？

　　孫耀也沒想到自己在這個地方居然還被認了出來。

　　并且對方還能這麼仔細的說出5年前他拿過獎的電影名稱。

　　難不成他這麼好運，還真的遇到了伯樂？

　　可是他剛剛以為的伯樂已經棄他而去了。

　　這麼一個小姑娘，怕是手裡也沒什麼錢，能夠喜歡他的電影就夠了。

　　他需要的投資還是在想辦法去找吧。

　　劇本和錢都已經撿的差不多了，他站起身。

　　“沒錯，《風雨舟》是我拍的，沒想到小姑娘你年紀輕輕竟然能對我的電影感興趣。”

　　孫耀有些驚訝。

　　但更多的是驚喜，這至少說明他曾經的努力沒有白費。

　　還有人能夠記得他的作品。

　　隻是今天已經糟糕透了，項目投資沒有拉到，這電影就沒法拍。

　　他整個人都頹喪不已，原本就想離開這裡。

　　可是突然被這麼一個小姑娘叫出自己的成名作，他好像突然又有了信心，便忍不住多跟她說幾句話。

　　“我記得當年《風雨舟》的票房破了16億，直接打破當時國内在這戰争題材領域的記錄。

　　現在孫導您是打算拍武打片了？”

　　秦音能夠問出這麼細緻的問題，讓孫耀覺得榮幸，話也直接開了閘。

　　他想着，不過是跟個千金小姑娘唠唠嗑，多說幾句也沒什麼。

　　反正他的人生已經糟透了，也不可能更糟了。

　　至于妻子說算命，今晚她會遇到命定的貴人這種話。

　　他一開始來見李總的時候還抱有一點希望。

　　可現在那點希望也已經被戳破了。

　　“是啊，當年一片成名。迎接的鮮花掌聲太多了，便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緊接着便吃着紅利被資本哄着拍了喜劇賀歲片、文藝片，雖然票房的效果呈現不算太差，但也中規中矩。

　　但創作是在吃人的，這些商業片。雖然對投資人而言是賺錢的。

　　但是卻将創作者給框到了無形的框架之中，是在扼殺創作者的靈魂。

　　我在兩年前就不拍商業片了。

　　轉而拿着自己創作的劇本四處拉投資，終于拍了一部《江海》，因為投資比較小，拍的也算粗陋，加上确實也沒錢做宣傳了，影院的排片也差，最終反響平平，票房更是墊底。”

　　“唉，或許我應該向資本低頭吧。”

　　“所以這次我的劇本我已經在低頭了，已經修改了好幾遍，改成了我不喜歡的樣子。

　　為什麼還是拉不到投資？

　　或許我就不該想盡辦法的去開辟新的領域，做更多類型的電影。”

　　孫耀因為心理防線被戳破，此刻顯然把秦音當做一個知音來訴說着自己前半生的起落。

　　“孫導，我簡單看了這一頁，内容不算差。”

　　“這個劇本的原版稿件還有嗎？”

　　秦音詢問。

　　孫耀恍惚的神情突然清明。

　　雖然他也知道這個漂亮的小姑娘幫不了自己什麼，但是至少還有人願意認可他的作品。

　　他連忙點頭。

　　随即從自己放在一旁的背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

　　他快速的開機，将文檔打開。

　　然後将筆記本電腦推到秦音的面前。

　　秦音也坐了下來，開始浏覽稿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孫耀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其實他也可以坐下，但是他太過緊張緊繃了。

　　還不如這麼站着等待一個評價。

　　半個小時悄然劃過。

　　秦音的浏覽速度極快，雖然隻有半個小時，但是她已經把所有的内容給看完了一遍。并且在腦中細緻的咀嚼了一遍。

　　“内容很好，你在拉投資嗎？”

　　孫耀完全沒想到自己能經曆這樣的大起大落，剛才他的稿件還被批判的一無是處。

　　現在居然有個小姑娘誇他的内容好。

　　其實不是，他意識不到自己寫的這個劇本是很可以的。

　　但是在這個太過浮躁的名利圈裡，他将這個稿子已經遞給過很多投資商了，但都沒有得到回應，全都石沉大海了。

　　這也變相的讓她覺得是自己的能力不行。

　　可是現在秦音的話，又讓他重新認識到這份劇本的質量是沒有問題的。

　　這是他苦熬了兩年細緻打磨出來的。

　　秦音後面那句話，此刻孫耀卻沒有聽懂。

　　他很慶幸還有人欣賞他的作品。

　　但是，至于投資。

　　這小姑娘有錢嗎？

　　或許有吧，一個小姑娘的壓歲錢。

　　孫耀蹙了蹙眉，雖然現在他的錢都壓到了項目上，手裡也沒什麼錢，還要養家庭，養孩子，早就入不敷出。

　　可是他絕不會騙小姑娘。

　　還是一個願意欣賞他的小姑娘。

　　“嗯，我就是來拉投資的。小姑娘……難道你家中長輩有做電影的？”

　　秦音移開筆記本電腦。

　　“我家沒有做電影投資的。”

　　“是我想投資。”

　　秦音這話，又讓孫耀迷茫了。

　　他正想婉拒了這小姑娘的好意，卻聽秦音再次開口。

　　“不過你這部劇本，我暫時不投。”

　　孫耀情緒大起大伏，不過他已經習慣了，畢竟他在此之前已經被拒絕了很多次了。

　　即便現在意識到秦音可能在耍自己，他也沒有多大的情緒起伏。

　　剛剛他跟秦音聊心，也不過是一個頹敗者的自我寬慰罷了。

　　“是這樣，我手裡正好有一部準備影視化的科幻類小說，國内目前并沒有拍的出彩的科幻電影。

　　你是一個勇于挑戰新類型的導演，我想讓你幫我把小說改出來，拍出來。

　　你有這個信心嗎？”

　　孫耀完全被這一段話給砸暈了。

　　“什……什麼？”

　　孫耀激動到說不出話。

　　“海茵剛獲獎的新作《維度刃》看過沒？我準備親自影視改編。”

　　孫耀情緒系統都要被幹崩潰了。

　　搞了半天，原來這個小姑娘是個瘋子啊。

　　他頹敗的閉上眼。

　　原來上天真的是在整他。

　　海茵老師的作品，科幻界目前直擊頂流天花闆的大作家，哪裡輪得到他去改編影視化？

　　一聽就是騙人的。

　　偏偏他剛才還跟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小姑娘讨論來讨論去。

　　也對，這年頭也就瘋子願意理他了。

　　“小姑娘，我沒空跟你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