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冰冷的數據推算來看，一旦實驗失敗基本就沒有迴旋餘地了。」

　　靳闕話音落下，沈安寧握著通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當初雲沁的催眠治療雖然很好，但其實也是權宜之計，她催眠治療就好比在戚樾腦中輸入一組代碼，這組代碼需要定期維護，但雲沁死後就沒人再為戚樾定期做檢查，他恢復記憶不是意外，是隨著時間推移必然的結果，可恢復記憶於戚樾而言，是非常危險痛苦的。

　　戚樾這個病是從娘胎開始就受母體影響，出生後，童年的一些經歷在他幼兒時期也影響很大，之所以等到成年後才爆發，是因為他有了執念，而執念是心魔起源。戚樾對你的執念勝過世間萬物，他不曾在你面前徹底失控過，但不代表他沒有失控過，雲沁應該也給你看過他失控時的模樣，他會自殘，甚至會因為失控誤傷身邊的人。」

　　靳闕頓了下，嘆道：「他是怕誤傷你，更怕你會嫌棄他。」

　　沈安寧垂眸，呼吸沉重：「我看過，我不怕，也不會嫌棄他。」

　　「但他介意，所以他才會執拗的想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健康健全的人。」

　　「可實驗風險那麼大。」沈安寧擡眼看著靳闕，眼中染上淚意：「隻有百分之二的成功率，你當初應該攔著他的。」

　　「人類的大腦是極其複雜的，醫學者不會拒絕免費送上門的白老鼠，何況，實驗雖然隻有百分之二的成功率，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沈安寧抿唇不言。

　　靳闕看著她，恍惚間又想起她幼兒時古靈精怪的模樣。

　　曾經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到底是長大了，但願，不走他們上一輩的老路吧。

　　「小安寧，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戚樾來找我的那天，他的眼裡沒有一點光，從中醫上來講，他魄已經散了，是完完全全活死人的狀態，那樣的他，沒辦法給你一個安定正常的生活，他自己也很清楚的意識到這點，所以他選擇參加實驗，看似掙紮自救，其實，已是自暴自棄。」

　　沈安寧捂住嘴，眼淚再控制不住落了下來。

　　「你是阿紓的女兒，我相信不論戚樾最後結局如何，你不會放棄屬於你的人生。」

　　話至此，沈安寧便都懂了。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靳叔叔，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還有，小念矜很好。」

　　靳闕一頓。

　　片刻後，他勾唇笑了，「我知道，阿紓和傅斯言會像愛你和念安一樣愛她，小安寧，答應靳叔叔，這輩子永遠不要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

　　「你放心，小念矜永遠是我和念安的親妹妹，永遠是我爸媽無可取代的小女兒。」

　　靳闕眼裡淚光閃動：「回去吧，回去好好過屬於你的人生，剩下的就看戚樾自己的造化了。」

　　沈安寧點頭，轉身離開。

　　……

　　當天，沈安寧和宋瀾音便從瑞士返程回北城。

　　回去之前，沈安寧把一個U盤交給宋文淵，那是他們結婚時的錄像還有這四年記錄雙胞胎兄弟的一些視頻。

　　她讓宋文淵把視頻拿到隔離室裡循環播放。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沒有意義，但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戚樾知道，她和孩子永遠都在等他。

　　如果她真的是戚樾一生不可抹滅的執念，那他就該把握住那百分之二的機會。

　　……

　　上午十一點半，私人飛機在北城機場降落。

　　兩家父母都來接機。

　　看見沈安寧和宋瀾音自己回來的，他們便什麼懂了。

　　韓明宇抱著泣不成聲的戚明璇。

　　回來之前，沈安寧已經提前給父母通過電話。

　　考慮到戚明璇的身體情況，他們還是不打算告訴戚明璇實話。

　　就按照戚樾最後的安排，他是背棄妻兒帶著另一個女人去國外定居了。

　　起碼在戚明璇心裡，她的兒子還好好活著。

　　戚明璇握住沈安寧的手，一直哭著說對不起，沈安寧還要強撐著精神安撫她。

　　年輕時的戚明璇吃過多苦，身體早已虧空，她如今比任何人都脆弱，每一個人都在盡全力的保護她。

　　沈安寧看著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的韓明宇和哭得站都站不穩的戚明璇，這一刻，她才恍惚想起來戚樾那天說的那些話——

　　他說：『安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和兩個兒子，但沒有我你和孩子還有嶽父嶽母，戚家和韓家得長輩也都會站在你這邊，你隻是失去一個我，對你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影響得。』

　　他當時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吧？

　　他倒是幫她和孩子都考慮好了，卻沒有考慮過生他養他的父母。

　　沈安寧閉上眼，心中又憤又痛：戚樾，你當真不孝！

　　……

　　那天之後，韓明宇和戚明璇沒有再來過傅家，他們還是每周都會見一見兩個孩子，但每次都是和傅斯言沈輕紓約在外面，兩對夫妻帶著兩個小孫子在外面一玩就是一天，有時天氣不太好，就約在韓家或戚家。

　　沈安寧也漸漸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兩個孩子有父母還有育兒師幫忙帶，她每天隻需要負責接送，工作上並沒有受到影響。

　　偶爾忙起來顧不上接送，傅念安代勞接送得多一些，兩個小傢夥和傅念安這個舅舅的關係也日漸親密。

　　住校的傅念矜抵擋不住小外甥的誘惑，一周上課五天，她有三天是回家住的，傅念安的接送目標又莫名多了一個。

　　……

　　秋去冬來。

　　十一月初，北城又開始下雪了。

　　今年的雪來得早，一場雪連續下了一周。

　　近來，傅念安和宮家那位大小姐據說聯絡頻繁了些。

　　這天傍晚，沈安寧拐去幼兒園接了兒子才回家。

　　白色帕拉梅拉一開進院子，沈安寧便看到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庫裡南。

　　沈安寧挑眉，停好車後，把兩個兒子抱下車。

　　兄弟倆一落地就撒開腿往屋裡跑。

　　小短腿跑得風風火火的，上台階手腳並用，看得沈安寧眉心直跳，在後面喊：「不要跑，小心摔跤——」

　　男娃到了這個時期正是皮的時候，一嗨起來對媽媽的提醒充耳不聞。

　　沈安寧跟著兩個孩子後面進屋的。

　　客廳裡傅念安和父母都在，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二小姐回來啦！」雲嫂正好端著茶點從廚房出來，經過玄關看到沈安寧，笑著道：「宮小姐也才剛到呢！」

　　沈安寧一頓，目光轉向宮茜榆。

　　宮茜榆站起身，對沈安寧禮貌的點了下頭，「沈小姐。」

　　沈安寧與她微微一點頭，擡步走到客廳，「宮小姐。」

　　「宮小姐有些事要找你私聊。」傅念安看著沈安寧說道。

　　「找我？」沈安寧有些意外，她下意識又問一句：「確定不是找你？」

　　傅念安：「……真找你的。」

　　「沈小姐，方便借一步說話嗎？」宮茜榆看著沈安寧說道。

　　聞言，沈安寧點頭，「當然。」

　　……

　　沈安寧和宮茜榆去了後花園的小陽台坐了十來分鐘。

　　之後，宮茜榆便道別離開了。

　　她走後，傅念安擺脫了一直追問他和宮茜榆什麼情況的母上大人，把沈安寧拉到二樓悄悄詢問：「她找你做什麼？」

　　「替她妹妹來說情的。」沈安寧說：「宮新月燒傷好轉，人也清醒過來了，聲帶剛恢復一點就說要見我。」

　　傅念安面無表情吐槽：「又是讓我害怕的一種愛情。」

　　沈安寧：「……」

　　「不過……」傅念安抿了抿唇，感嘆道，「宮茜榆對宮新月這個妹妹倒是上心。」

　　「是該上心，宮新月不能聯姻，失去一個拉攏其他家族聯盟的機會，宮茜榆如今的處境很尷尬。」沈安寧說著看向自家大哥：「她走之前還問我，如果她要起訴戚樾，問我能不能勸勸你。」

　　「勸我什麼？」

　　「和她聯姻。」

　　傅念安：「……不是我要打擊你，是真的，一個前妹夫不配我如此大的犧牲。」

　　沈安寧：「……」

　　……

　　其實沈安寧也就是開開玩笑，就算宮茜榆真的拿戚樾威脅她，她也不會犧牲自家大哥的婚姻去保戚樾。

　　成年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舉止負責。

　　她和戚樾之間最後無論是什麼結果，都不應該再牽連家人。

　　……

　　那天之後，宮茜榆沒有再提宮新月的事情，但她和傅念安生意上的往來倒是多了些。

　　沈安寧知道，這是傅念安用他的方式在穩著宮家。

　　豪門都是利益為主，有了利益往來，一個聯姻棋子廢了也就廢了，宮家並不會真的上綱上線。

　　之後的日子相對平靜，瑞士那邊來消息的那天，正好是國內的除夕。

　　在這個闔家歡樂的大好日子裡，宋文淵為所有人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戚樾的實驗成功了，隻是後續的康復還需要一段時間。

　　沈安寧接到消息後，一人開車去了她和戚樾第一次約會的那片沙灘。

　　天空飄著雪，她將車停在海岸上，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雪花片片落在海面上。

　　如今這片沙灘的變化很大，但她看著這片海，想起十年前那個傍晚，依舊有種恍如昨日的錯覺。

　　家裡來了電話，催她回家吃團圓飯了。

　　沈安寧應了聲好，掛了電話，啟動車子。

　　白色帕拉梅拉調轉方向，朝著家的方向穩穩開去。

　　……

　　過完春節，生活又開始忙碌起來。

　　沈安寧的律所又招了兩名新的律師，她個人則開始專攻刑事案件，與檢察院那邊基本是達成了長期合作。

　　民事案件多是交給楚鈺珂和其他律師。

　　三月初，沈安寧再次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因為案件是涉及未成年，一度受到社會高度關注。

　　庭審結束，沈安寧從法院出來，早已等候多時的媒體蜂擁而上。

　　在一陣混亂中，沈安寧目光一頓。

　　人群中，一道修長清雋的身影佇立著，他正一點點穿過擁擠的人群，堅定地一步步朝她走來。

　　男人薄唇輕啟，周邊太嘈雜，沈安寧聽不見他說什麼，但讀懂了他的唇形。

　　他說：寧寧，我回來了。

　　沈安寧看著他，清亮溫柔的嗓音透過記者遞到她面前的麥克風傳出來：「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