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病，是很殘酷的。

　　雖然它和癌症同為絕症，但他接手的大部分病人，聽到自己確診此病的消息，並不會感覺到任何恐懼和不安。

　　而這個病，起初並不像癌症一樣痛苦。

　　所有病人最開始，都和正常人無異。

　　除了偶爾會摔跤，走路不平穩之外，他們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然而，渡過一段初期之後，隨著病情加速惡化，這個病的殘酷，才會真正體現出來。

　　這是一種退行性疾病。

　　一開始，走路不穩，步態搖晃，動作反應遲緩，準確性變差。

　　到後來，說話會漸漸口齒不清，無法控制音調，眼球也無法平順轉動，看到的影像，也容易產生重疊。

　　肌肉越來越無法正常協調，無法寫字，吞咽困難，進食障礙。

　　到了晚期，病人大多都無法正常站立，無法用言語表達，思維理解能力也會逐步下降，到最後，失去意識，長時間昏迷不醒。

　　大多數的病人，都死於惡性併發症。

　　這也是這個病最殘酷的死亡。

　　有人形容這個病，是慢放的死刑，一點也不為過。

　　到了後期，幾乎每一個病人，都被折磨地痛苦不堪。

　　就是因為這個病太罕見了，所以，確診的病人對此並沒有正確的認知。

　　不過，在他看來，這反而是一種好事。

　　知道得太多，不失為最大的痛苦。

　　有時候，無知才會讓人好受一點。

　　梁醫生道：「杜先生，我知道這個結果，讓人一時無法接受。」

　　杜邵衡斂眸，掩去眼底的苦澀：「這個結果，對我來說，已經很樂觀了。」

　　至少，他已經能確定了，這個病不會對下一代造成遺傳影響，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杜邵衡站起身來道：「梁醫生，謝謝你。不過，這份病歷，暫時交給你保管吧。我不希望我的太太知道這件事。」

　　梁醫生道：「你想瞞著你太太嗎？」

　　杜邵衡道：「你剛剛也說了，這個病的病程很長。我想，現在不是告訴她的好時機，她知道了，難免擔驚受怕。等到合適的時機，我會告訴她的。」

　　梁醫生怔了怔，點點頭，「好，我暫時幫你保管這份病歷。杜先生，你真的很疼你的太太。」

　　杜邵衡：「我也不知道，我得了這個病，生存期是多少……」

　　他說著，呼吸緩了緩，平復心情之後，才淡淡道：「如果可以，我想珍惜當下的人生。」

　　梁醫生點點頭：「杜先生，你的心態真的很好。」

　　杜邵衡：「沒有誰能確保自己長命百歲，沒有人永遠可以接受命運的眷顧。十年，如果我能活十年，我也很滿足了。」

　　在他看來，有的人到了五十歲以後，才會慢慢學會告別。

　　倘若悲觀地去看待，那麼，他接下來的人生，隻有痛苦。

　　樂觀地去想，提前知道自己的命運，也是一種饋贈。

　　杜邵衡走出梁醫生辦公室，平緩了幾分呼吸，正要離去，梁醫生突然追了出來：「杜先生，請等一下。」

　　杜邵衡轉過身，「梁醫生還有什麼事嗎？」

　　梁醫生道：「你如今病情不穩定，所以，你儘可能不要自己開車了，很容易出意外。」

　　杜邵衡怔忡片刻，才道：「知道了。」

　　他轉身，朝著電梯廳走去。

　　康復室門口，隔著窗，他看到君君正在醫生的攙扶下，緩緩地站了起來，朝著輪椅的方向，一點點挪動腳步。

　　看得出來，他走得很慢，走得有些痛苦，但即便如此，他仍舊一步步艱難地扶著醫生的手走著。

　　直到走到輪椅旁邊，君君緩緩地坐了下來，彼時，他那張稚嫩的小臉，已是漲得通紅，但眼神卻帶著興奮：「我可以走了。」

　　醫生也為他開心：「君君，你知道嗎？你真的好棒，好勇敢！」

　　君君：「謝謝陸醫生。」

　　醫生擡起頭，見杜邵衡站在門外，笑著道：「君君，你爸爸來接你了。」

　　杜邵衡走過去，輕輕握住了輪椅的扶手，他看向陸醫生，問道：「君君恢復得怎麼樣？」

　　陸醫生道：「如你所見，君君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雖然還不能走得太久，但已經恢復得很快。相信再過不久，他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下地走路了。」

　　適應走路之後，就可以上跑步機，從慢走，到快走，再到慢跑，再到快跑。

　　雖然復健期有點長，但給君君的感覺，一切就好像重獲新生一樣，心裡充滿感激！

　　活著真好。

　　能夠像正常人走路真好！

　　君君太渴望回歸正常的生活了，因此，他的情緒還有些激動著：「爸爸，我已經可以走路了，陸醫生說，我回去還要堅持練習走路，等下次來，我或許就能上跑步機了。」

　　杜邵衡感動道：「君君，你真的很棒。」

　　雖然，看到他漲得通紅的小臉會有些心疼，但親眼看到他能下地走路，杜邵衡心中的陰霾，立刻別衝散了。

　　陸醫生對杜邵衡道：「杜先生，君君今天的訓練強度很大，所以回去要多多休息，別勉強他繼續走路了。」

　　「好。」杜邵衡低下頭，對君君道，「君君，我們回家了，和陸醫生說再見。」

　　君君乖乖地朝著陸醫生揮了揮手：「陸醫生再見！」

　　陸醫生一笑：「君君再見！」

　　杜邵衡推著輪椅走出醫生辦公室。

　　乘坐電梯下到地庫之後，他解鎖，打開後排車門，彎下腰，伸手去抱君君。

　　君君勾住他的肩膀。

　　杜邵衡抱著他，卻一時沒有動，隻是這麼安靜地抱著。

　　君君有些疑惑道：「爸爸，怎麼突然停住了？」

　　杜邵衡道：「沒什麼，爸爸隻是……想多抱抱你。」

　　說著，他將兒子抱得又緊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君君又瘦了，因此長達一年的輪椅生活，他缺乏鍛煉，四肢的肌肉退化了許多，因此，體重變得分外輕。

　　杜邵衡心疼道：「你是不是又瘦了？身上沒有多少肉。」

　　君君道：「我一直有好好吃飯的。」

　　杜邵衡道：「可能是一直沒有鍛煉，等恢復好了，一定要多補補。你現在正是生長發育的時候，要注意補充營養，嗯？」

　　君君乖乖點點頭：「知道了，爸爸。我會好好吃飯，然後長得比爸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