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阿月是捨不得
叮叮噹噹折騰了許久,久到許一一懷中的五淵都已經沉睡過去。
三川跟四海從始至終都在盯著爾爾看。
可太認真了。
上完葯之後,一行人陸陸續續的走了出去。
期間爾爾攙著吳允之慢慢悠悠的走在最後頭,嘀嘀咕咕的說著什麼。
小眼神時不時要看向阿月。
「吳老,府中客房已安排妥當,煩請隨我來。」
嚴中慧拱手行禮,吳允之不願意說話隻擺了擺手。
「徒弟你們住哪兒啊?」
吳允之別過頭去看了一眼爾爾,小姑娘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上前一步將師父的藥箱從趙誠手中給取了回來。
「師父我們幾個都住悅來客棧呢,這會兒應該還有房。」
嚴中慧聽著急得跨前一步,面上滿是惶然。
「使不得啊!您老可是我家主子的救命恩人,哪能讓您屈身客棧?府上東跨院早已收拾得妥妥噹噹,若您嫌棄簡陋……」
剩下的話就好似咬了舌頭,堵在了口中。
趙誠也做出挽留的舉動。
擡手欲攔又不敢逾矩,隻得弓著身連連作揖。
吳允之皺著眉頭,「少說兩句,吵得我耳朵疼。」
他這會兒還暈著呢,脾氣自然不如平日的好,不顧兩人的阻攔,跟著徒弟一家回到悅來客棧。
阿月墜在後面若有所思的樣子。
一進屋,吳允之便直接開口道:「阿月,我這金針紮得是真挺疼的,你腦子這都好了為何不說?就不怕繼續紮下去再把腦子給紮壞了?」
哐當一聲,許一一手裡的木盆給砸到了地上。
吳老可真是快言快語,她本來還想著等回到鎮上再慢慢跟阿月談談的。
眼下這是不太可能了。
阿月心頭一緊,下意識撇過腦袋反駁著:「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
房間內頓時安靜得可怕,四海滿臉困惑地擡頭看著突然變臉的師父,三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明所以。
三川率先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問:「阿允阿公這是什麼意思?」
吳允之徑直走到阿月跟前,一把抓起阿月的手腕。
她作勢就要掙紮,最後還是任憑吳老把脈。
「脈象沉穩有力,氣血通暢,哪還有半點腦傷未愈的跡象?我前幾日施針的時候還在納悶呢。」
吳允之不緊不慢的說著:「別說,裝得還挺像這麼一回事,我都開始懷疑我自己的醫術了,校尉大人。」
阿月感覺到四周目光如箭般射來。
四海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三川驚訝的捂著嘴。
早就猜到了的許一一跟爾爾倒沒什麼反應。
隻是有些好奇罷了。
「對不起!」
阿月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她三年多以來第一次用如此正常的音調講話。
三川簡直不敢置信,阿月居然不傻了。
隻見她痛苦的閉上雙眼:「這件事情並非有意欺騙,傻了那麼久,突然就恢復過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面對什麼呀?」
三川想不明白,忙不疊開口問道。
這恢復了不應該是好事嗎?
「我是水師將領,職責所在應該回到軍營裡。」
阿月說著,四海突然撲到她身上去。
「師父不要走!」
小孩兒嘟起嘴,有些不高興。
許一一這才明白了,阿月是捨不得。
她自幼便是孤兒,長大從軍後便一直在軍營裡待著,從未感受過家庭的溫情。
但她受傷的這段時間在一個小漁村裡感受到了。
島上的村民都把她當孩子看,頗有些寵溺。
小孩兒還會帶著她一塊玩,這樣的日子別提有多輕鬆愜意了。
從住進許家,每一個人都把當成自己的家人來對待。
這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溫暖,卻比任何軍功獎賞都更讓她難以割捨。
果不其然,許一一猜測的那般。
」我……割捨不了這份安寧。」
阿月艱難地開口,「在軍中六年從未有人如此不求回報的關心過我……」
她伸手拍了拍四海的背脊,「但我又愧對一心栽培我的大人,也愧對仍在軍中的同袍,這種矛盾日夜折磨著我,讓我寧可繼續當個傻子也不想去面對。」
這才是阿月好了之後為什麼還要繼續扮成傻子的原因。
房間裡沉默良久,吳允之在把完脈沒多久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實在是頭暈的厲害,隻想睡覺。
屋內,許一一跟爾爾不發一言。
倒是四海跟三川聽完之後忍不住哭了起來。
爾爾突然上前一步,握住阿月的手,眼神滿是堅定。
「阿月不論你的選擇是什麼,我跟大姐還有三川四海都會尊重你的。」
爾爾說著,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大姐。
許一一這才開口:「你是我們的家人,去留都是。」
「家人……」
阿月重複著這個詞,喉頭哽咽。
「或許……」阿月看了一眼大家,「我還可以回平安鎮一段時間,等完全準備好了再回軍營。
她低頭摸了摸四海的小腦瓜,」至少先讓我把新教給你的拳法教完吧。」
四海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
月光透過窗紙,在房間裡灑下一片溫柔的銀輝。
阿月躺在床榻外邊看著屋內的光亮發獃,身體僵硬得跟塊木闆似的。
以往作為傻子時,她就跟個需要照顧的孩子似的安置在爾爾屋內,言行舉止也跟孩子一般無二,如今身份已明,睡姿倒是也跟著恢復成以前那般。
「阿月,你怎麼綳得像張拉滿的弓一樣啊?」
爾爾側躺著看向阿月在黑暗中輕笑,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床榻都要快被你壓出印子來了。」
阿月緩緩吐出一口氣,像之前一樣放鬆肩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軍中習慣。」
「你在軍營裡也是這樣睡的嗎?」
爾爾有些好奇的繼續湊近,髮絲在枕上窸窣作響,思索片刻開口道:「好像隨時準備跳起來迎敵似的。」
阿月平躺著望向帳頂,眼前浮現出軍營裡狹窄的硬闆床。
「比這還要糟一些,軍營內是二十人通鋪,必須側著身才能睡下,刀劍就放在枕頭下面。」
阿月平淡的說著,好似這些說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可你不是女子嗎?沒有單獨的房間給你嗎?」
爾爾難以想象,跟一群人睡在一起,還是跟男子一塊住。
「大頭兵能有什麼好待遇?不過我也沒睡多久,出海立了功,立馬就搬出去了。」
阿月不在意的說著,顯然沒當一回事。
爾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幾歲從軍的?」
「十四!」
阿月望著月光在帳頂投下的花紋。
「我打小就是在悲田院裡長大的,到了年紀出來不想嫁人便綁了頭髮從軍去了。」
枕邊傳來輕微的吸氣聲。
阿月轉頭,看見爾爾的眼睛在暗處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水光。
她心頭一緊,從軍之後她早已忘記流淚的滋味,卻在這小姑娘面前莫名酸了鼻子。
「幹嘛這樣看著我?」
阿月故意粗聲說,隻覺得有些不自在。
「我聽林大人說過的,你指揮的樓船在海上被火船圍攻,是你下令轉舵撞向礁石,這才讓半數將士能夠泅水上岸撿回一條性命。」
阿月突然胸口發悶。
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又翻湧上來
「你是不是總會夢見那天?」
爾爾探索著去握住她的手,雖然變成癡兒,但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割捨不掉的。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會在睡夢中被驚醒,等醒來卻又什麼都不記得。
周而復始,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現在好些了……」
她含糊地說著,回握了爾爾的那隻手,「在……家裡很有安全感,除了剛住進去的時候還會做夢,好像後面都沒有了吧。」
阿月不太確定說著,爾爾輕笑出聲,「是呀是呀!」
月光偏移,照亮了少女半邊臉龐。
話語像開了閘的海水,她講起從軍前在悲田院的日子,對她來說其實也不算苦,雖沒有父母疼愛,但至少吃穿不愁。
還有一大群小夥伴跟著一塊兒念書習武。
時不時會偷偷跑到海邊兒玩,年少時的日子大多都是愜意的。
爾爾時不時發出笑聲來,直到阿月說到第一次隨船出海吐得昏天黑地時,兩人都笑作一團。
「欸!」
爾爾突然想起什麼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咱倆可得小聲點,大姐最煩有人吵她睡覺了。」
阿月看向正中間床榻上裹著被子熟睡的許一一,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如果當初不是許一一願意收她這麼一個傻子做四海的武師父,她如今怕是還在被別人欺負當中。
腦子估計也是不清醒的。
「阿月,你想過以後嗎?」
月光下,阿月看見爾爾眼中閃爍的關切,小姑娘突然就惆悵了起來。
「放心吧!回軍營後每個月都會有休沐日,到時候我肯定回鎮上找你們。」
爾爾一聽高興的張開雙臂抱了上去,體溫隔著單薄的中衣傳到阿月身上。
「那可說好了,你一定要回來的,你要是不回來四海要哭的。」
爾爾不好意思的說著,拿四海出來當借口。
「好好好,肯定要回去的。」
阿月笑著說道,閉上眼睛,第一次感到某種完整的安寧。
那次海戰的噩夢仍在記憶深處,但此刻,她好像找到了比偽裝更真實的庇護。

